象棋之道

近藤大介2020-08-10 15:28

【東瀛視角】

近藤大介/文

近半年,新型冠狀病毒在日本境內橫行肆虐。進入8月,每日東京的新增確診病例數持續增加,463人、472人……眼看就要突破500人的大關。

但在安倍晉三政權“經濟V字復蘇”的倡導之下,日本自7月22日起,在全國范圍內開展了“GOTOTRAVEL(去旅行)”主題活動。根據活動規則,日本國民可以向政府報銷旅行過程中產生的部分交通費和住宿費。然而,這項刺激消費的政策帶來的并不是“V字復蘇”,而是疫情的再次加劇?,F如今,大多數日本人都放棄了旅行的念頭,乖乖的呆在家里“自我隔離”。

長時間呆在家里的人,一定會找點事情來打發時間,比如說,玩玩游戲什么的。說到玩游戲,一個“游戲青年”已經成了時下日本最了不起的“英雄”。他玩的游戲是大家非常熟悉的象棋。

其實,用“玩象棋”這個詞,是對這位“英雄”的極大不尊重。因為他是日本職業象棋棋手藤井聰太。

藤井聰太,一個在上個月19號剛剛過完18周歲生日的高三學生,但卻被譽為“百年一遇的天才棋手”、“唯一超越AI(人工智能)的棋手”……

關于象棋的起源,不同國家的人可能有不同的說法。日本象棋聯盟在其官網上表示,“象棋源于古印度的一種名為‘chaturańga’的游戲”的說法,最具說服力”。chaturańga傳到了中國,演變成了中國的象棋;也傳到了西方,演變成了國際象棋。

象棋究竟是在什么時候傳到了日本,目前沒有人能夠給出標準答案。日本象棋聯盟認為,1993年發現于奈良縣興福寺的木簡是日本最古老的象棋棋子——里面寫有文字以及“天喜六年(公元1058年)”的字樣。而關于日本象棋的最早史料記載,出現于平安時代貴族藤原明衛筆下的《新猿樂記》(成書于1058至1064年之間)。書中主人公右衛門尉的女兒的戀人非常喜歡下象棋。所以,日本象棋有可能是遣隋使或遣唐使從中國帶回,又或是由朝鮮人帶到了日本。

如果日本象棋真的源自中國象棋,那么讓人感到意味深長的莫過于,兩國象棋規則的截然不同。古代的日本人把象棋這種非常有趣的腦力游戲從中國引進日本之后,就讓它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,以便讓它符合日本的風土人情和日本人的氣質。這就像日本人在中國漢字的上面標上平假名(日本文字符號的一種)一樣,把外來的東西變成了“本土貨”。

日本人對象棋的最大改良點在于,可以將“吃掉”的對方棋子變成自己的棋子,重新放在棋盤上。眾所周知,象棋是一種類似戰爭的游戲,棋子間相互“拼殺”,最終打敗對方。按照中國象棋的規則,被吃掉的棋子等同于“陣亡的士兵”,需要被移到棋盤之外。而在日本象棋里,被吃掉的棋子相當于“被捕之后,歸降的士兵”,所以這些棋子可以重新“上戰場”。

我的父親非常喜歡日本象棋,一直希望身邊能有個人陪他下棋,于是我自然而然的成了他的首選對象。由于從小學習日本象棋,我很快就達到了業余三段的水平(距離專業棋手的水平只有一步之遙)。后來,我的工作和中國產生了聯系,所以我又學習了中國象棋。至今我仍然記得,在北京大學留學期間,一位教授曾告訴我“如果想和中國人深交,一定要學會下象棋或者打麻將。最終,我選擇了被視為“日本象棋之起源”的中國象棋。

只不過,當我知道中國象棋里被吃掉的棋子只能被放到棋盤外時,一種“太可惜了”的感覺油然而生。其實,這是一種非常典型的日式思維——與地大物博的中國不同,古代的日本是一個資源極度匱乏的島國。古代的日本人無論使用什么東西,都會一直用到徹底無法使用為止。所以,這就不難理解,為什么我們看到被吃掉的棋子只能被放到棋盤外時,會感到可惜了。

中國象棋震撼我的第二個方面在于它的速度感。對戰雙方各有兩個“炮”(日本象棋中沒有功能類似的棋子),開局之后寥寥幾手棋,“炮”就能殺入敵陣,甚至直接“將死”對手。另外,在中國象棋里,雙方各有兩個可以橫沖直撞的“車”(日本象棋里,雙方各有一個),“馬”可以跳到前后左右八個位置中的任意一個位置(日本象棋里的“馬”只能跳到前方左右位置中的任意一個位置)。

總而言之,中國象棋充滿了速度感和生機。同時,也充滿了機遇和風險。所以,下中國象棋的時候,必須全神貫注,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松懈。在方寸棋盤之上,或多或少的折射出中國社會的發展速度、機遇與風險——昨天一貧如洗,一夜之間風生水起,陡然而富;昨天位高權重,一夜之間聲名盡失,鋃鐺入獄。

與中國象棋不同,在日本象棋的開局階段,雙方的主要工作都是建立完備的防守陣型,保護王或玉(相當于中國象棋中的將或帥)。然后,雙方的“步”(相當于中國象棋中的兵或卒)一步一步沖向敵陣。中國象棋中的兵和卒各有5個,日本象棋里的“步”,雙方各有9個。在開局階段,這18個“步”是絕對的戰斗主力。

伴隨著“步”的前移,雙方產生了摩擦和沖突,最終戰爭爆發。當“步”殺入敵陣(對方棋盤第三行)時,就會搖身一變(將棋子翻過來),變成“金”(類似于中國象棋中的“士”)。與中國自上而下的社會體制不同,日本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由下而上的社會。所以,日本象棋里的這個“由步變金”的過程,儼然就像是日本的工薪階層,經過了幾十年的努力奮斗,終于成為了公司的董事。

除此之外,中國象棋還有很多地方讓我感到驚訝。比方說,每個棋子都用漢字標明它的種類。但是,在擺放自己一方棋子的時候,并不需要讓漢字處于便于自己閱讀的方向——可以橫著放,可以斜著放,甚至還可以倒過來放,讓漢字處于便于對方閱讀的方向。這樣情況絕對不可能出現在日本象棋界。如果有日本人連棋子的方向都沒有擺好,就要開局,那他的對手一定會怒吼一聲“真是太沒有禮貌了!”然后拒絕下這盤棋。這也體現了中日兩國社會的另一個不同之處,中國注重內容和內在,日本講究形式和外在。

1996年,我在北京大學留學的時候,作為日中友好交流事業重要一環的“龍王戰”首次在北京舉行。“龍王戰”是和“名人戰”齊名的日本象棋界頂級賽事。所以,我逃課去現場觀看了比賽。賽場設在了北京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大廳。廳內鋪設了榻榻米,對戰雙方身穿和服,一手拿著扇子,一手拿著棋子較量。其中一位是時年25歲,被譽為“百年一遇的天才棋手”的“龍王”羽生善治。賽前,我有幸和他聊了幾句。他說自己被北京的大馬路(長安街)嚇到了。

很多中國媒體也來到賽場報道這場比賽。但是,他們對日本象棋的規則知之甚少。于是,我臨時承擔了現場翻譯的工作。直到今天,我還記得當時有一位中國記者問我:明明只是一場游戲,為什么日本棋手穿的這么正式,就像是古代的王公貴族一樣?

我一臉驚訝地回答說:“日本人把象棋叫做“象棋道”。它和武士道、相撲道一樣,都含有“極盡之道”的寓意。所以,日本約150位職業象棋棋手,受到了日本人的尊敬。在這些棋手之中,又以“名人”和“龍王”的地位最高,類似于相撲界的“橫綱”。他們都是日本人的品行表率和行為楷模。”聽完我的回答,這位中國記者的臉上浮現出了似懂非懂的表情。

據統計,羽生善治一共獲得了99個頭銜戰冠軍。但是,從今年開始,日本象棋界已經變成了“力壓AI”的18歲少年藤井聰太的時代。當所有日本人都在為新一輪的新冠肺炎疫情瑟瑟發抖的時候,天才棋手藤井聰太通過精彩的表現,給我們帶來了不少的安慰。

 

日本《現代周刊》副主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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